☆☆在药品监管科学的语境中，“尚未获批上市药品”（unlicensed drug）是指有效性与安全性证据尚未通过本国药品监管机构的法定审评程序，尚不能正式流通销售的药品^[1]。这类药品既包括临床试验阶段的在研药物，也包括已在境外上市而尚未在中国上市的药品。在缺乏有效治疗手段时，尚未获批上市药品可能成为部分患者潜在的治疗希望。目前，如何在满足患者对治疗希望的渴求与保证患者基本用药安全之间寻求平衡仍是政策制定者、学界与临床的核心关切。本文从患者临床需求出发，系统梳理国内外患者使用尚未获批上市药品的主要途径，为患者合法合规使用相关药品提供参考。

一、尚未获批上市药品的使用需求来源

☆☆研究显示，在罕见病、侵袭性肿瘤和高度耐药感染等疾病领域内，现有治疗手段往往难以有效改变疾病进程，部分患者面临“无药可用”或“疗效不足”的困境^[2][3][4]。在此背景下，一些处于临床研究阶段的新药，尤其是在注册临床试验中已显示明确疗效信号或提供全新作用机制的药物成为临床关注重点。然而，新药从临床研发到完成上市审评通常需要经历数年甚至更长周期^[5]。在此期间，即便药物已积累一定临床证据，患者仍难以在正式上市前通过常规医疗体系获得使用机会。

☆☆此外，新药存在全球上市不同步问题。研究指出，既往大部分新药首次上市集中在美国或欧洲市场，其在中国上市进程受到企业战略、临床证据监管接受程度和审评时长等因素影响^[6][7]。以2001至2020年美国上市的肿瘤疗法为例，截至2020年底仅34.9%在中国上市，上市延迟长达3.5年^[8]。制药企业在中国市场的上市申请滞后于美国约3.2年，在此基础上还需经历约180天的监管审评^[8]。因此，对于患者而言，即使相关药品已在境外进入临床使用阶段，其在中国的可用往往仍需等待较长时间。

二、患者使用尚未获批上市药品的国际管理制度经验

☆☆针对明确的临床需求，部分发达国家已建立相关管理制度，在不替代上市审评、不降低证据标准的前提下，为特定患者群体提供受监管的早期用药机会。

2.1☆拓展性用药与拓展性临床试验制度

☆☆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针对无法通过常规治疗途径获得的新药，于本世纪初建立了以拓展性用药（Expanded Access）为代表的制度路径^[9]。该制度通常由主治医生或医疗机构发起申请，经药品研发企业同意后，向FDA提交拓展性用药申请，并在获得监管机构批准及伦理委员会审查同意后方可实施。其适用范围并非针对所有尚未获批上市药品，而是限定于患有严重或危及生命疾病且缺乏替代疗法的患者，并需同时满足以下条件：（1）相关药物通常已进入临床试验阶段并具备一定的安全性和有效性数据；（2）用药行为不会干扰正在开展的临床试验或影响后续上市审评；（3）患者完成知情同意^[9]。此外，FDA还于2018年建立了尝试权（Right to Try）制度，允许患者在企业许可的前提下不经FDA审批使用已完成一期临床试验的在研药物^[10]。该制度仅适用于经医生诊断为患有严重或危及生命疾病、已用尽已获批治疗手段且无法参与相关临床试验的患者，且在实施过程中需遵循基本的知情同意和安全性要求^[11]。相似的，加拿大和澳大利亚分别建立了药物特殊获取计划（Special Access Program, SAP）和药物特殊获取规划（Special Access Scheme, SAS），虽未规定药物处于临床试验阶段，但要求具备一定的人体使用经验或临床证据支持，以确保用药风险处于可接受范围^[12][13]。

☆☆日本则于2016年建立了拓展性临床试验（Expanded Access Clinical Trials）制度，由药品研发企业或研究者在现有临床试验基础上提出实施计划，并向日本药品与医疗器械管理局（PMDA）备案或申请。日本规定该类用药需依托开展相关临床试验的医疗机构实施，通常需在既有临床试验框架内进行，而不作为独立于临床研究之外的用药路径^[14]。

2.2 ☆同情用药计划

☆☆在欧盟国家，尚未获批上市药品的使用主要通过同情用药计划（Compassionate Use Programme）实现^[15]。与以个案申请为核心的拓展性用药制度不同，同情用药在国家层面针对具有相同疾病特征且缺乏有效治疗手段的患者群体提供尚未获批上市药品的使用机会。同情用药计划一般由制药企业提出申请或由欧盟成员国监管机构组织启动，经本国药品监管部门评估后在医疗机构内按照统一方案实施，需接受伦理审查和风险管理要求^[15]。在此框架下，部分成员国还保留了以指定患者计划（Named Patient Programme）为代表的个体化用药路径作为对同情用药计划的补充^[16]。

三、患者使用尚未获批上市药品的中国管理制度

☆☆在药品监管制度改革的背景下，中国逐步建立了依托临床试验实施的同情用药制度和在非临床试验情形下使用尚未获批上市药品的中国特色管理制度。

☆☆2017年12月，原中国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总局（CFDA）药品审评中心组织起草的《拓展性同情使用临床试验用药物管理办法征求意见稿》提出“在患者不能通过参加临床试验来获得临床试验用药物时，允许在开展临床试验的机构内使用尚未得到批准上市的药物给急需的患者”，标志着我国同情用药制度建设的起步^[17]。2019年8月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品管理法》首次从法律层面确立了同情用药制度，规定“对正在开展临床试验的用于治疗严重危及生命且尚无有效治疗手段的疾病的药物，经医学观察可能获益，并且符合伦理原则的，经伦理审查、知情同意后可以在开展临床试验的机构内用于其他病情相同的患者”^[18]。在该制度下，患者需在开展相关药物临床试验的医疗机构就诊，由临床医生在制药企业同意的前提下发起同情用药申请，经伦理委员会审查后实施^[19]。然而，该途径能够覆盖的患者范围有限且复杂审批流程可能增加患者的等候时间，一定程度上限制了相关药品的实际可获得性^[18]。同时，同情用药高度依赖完善的临床管理体系，这对医疗机构的药品管理、临床药学监护以及不良事件的监测与处置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17][20]。

（1）海南博鳌乐城医疗先行区

☆☆海南博鳌乐城国际医疗旅游先行区，是我国在特定区域内探索使用境外已上市、但境内尚未上市药品和医疗器械的制度平台。2013年2月，国务院正式批准设立海南博鳌乐城国际医疗旅游先行区，享有进口、使用未在中国获批上市的药品及医疗器械的特殊政策^[21]。2019年9月，国家发改委印发《关于支持建设博鳌乐城国际医疗旅游先行区的实施方案》，提出允许在临床真实需求明确的前提下，引进并使用已在境外上市的创新药械，并通过真实世界研究数据支持其在我国的注册审评^[22]。截至2025年，博鳌乐城先行区已引进和使用尚未在国内上市的特许药械超470种，极大缩短了新药海外首次上市到中国首次临床应用的时间^[23]。具有用药需求的患者需前往先行区管理范围内的医疗机构就诊，由医疗机构作为申请主体向省级监管部门提出用药申请，经审核同意后方可引进药品并在该机构内实施治疗^[24]。患者需在院内完成用药全过程，不得将药品带离或转至其他医疗机构使用。

（2）“港澳药械通”

☆☆在粤港澳大湾区一体化发展背景下，我国通过“港澳药械通”政策，探索在特定区域内引入港澳地区已上市、但尚未在内地获批的药品和医疗器械。该政策由国家药监局与广东省政府协同推进，明确允许广东省内的指定医疗机构在限定条件下使用港澳已上市药械，以满足患者临床需求^[25][26]。自2021年正式实施以来，广东省内“港澳药械通”指定医疗机构已达71家，先后获批引进使用港澳药品医疗器械140个品种，服务惠及患者约1.7万人次^[27]。患者可前往政策指定医疗机构就诊，由医疗机构依据患者病情发起用药申请，经省级监管部门批准后在该医疗机构内完成用药^[28]。

（3）少量临床急需和个人自用药品的进口审批

☆☆除区域性先行区政策外，我国还通过个案审批方式，为部分患者在特定情形下使用未上市药品提供制度通道。2022年国家卫生健康委、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出台《临床急需药品临时进口工作方案》，允许对尚未在我国上市、但在境外已上市且临床急需的少量药品，在严格限定数量和用途的前提下实行个案审批进口^[29]。这类审批通常以医疗机构为申请主体，需明确患者病情、用药必要性及风险评估，并接受药品流向和使用监管。在此基础上，我国还保留了个人自用药品进口的制度安排^[30][31][32]。患者在因疾病治疗需要且无法通过国内合法渠道获得药品的情况下，可在提供医疗证明和处方等材料后，通过少量携带入境或邮寄方式获取药品并用于本人治疗。由于该路径缺乏医疗机构用药管理和不良反应监测，相关用药风险主要由患者自行承担，因此通常不作为优先选择。

表1  患者使用尚未获批上市药品的国内外管理制度及法规依据

四、总结与展望

☆☆国内外针对尚未获批上市药品的使用管理途径反映了相关机构的多重考量：一方面，相关药品往往针对严重疾病或缺乏有效治疗手段的情形，其潜在临床价值对部分患者具有现实意义。另一方面，相关药品尚未完成法定审评程序，其疗效和安全性证据往往仍不充分，甚至可能无效或存在严重的不良反应，不合理使用将增加患者用药风险，并可能对临床试验实施和上市审评秩序产生影响。

☆☆因此，允许患者使用尚未获批上市药品并不意味着放松或绕开既有药品监管与审评审批制度，而是在严格限定适用条件、由医生药师充分评估风险与获益的前提下，为已用尽现有标准治疗或现有治疗不适用、现有临床试验无法覆盖的患者提供的补充性制度安排。未来可围绕证据生成、风险管理和权责分配等方面进一步探索完善未上市药品使用管理制度，将同情用药、先行区政策等不同渠道纳入统一监管框架，在满足患者实际临床需求的同时使尚未获批上市药品的使用管理更加科学规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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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 | 卫宇轩、张逸晨、傅孟元

审核 | 管晓东、史录文